开场介绍
孙子的谋划视野与克劳塞维茨完全不同
所以，我们用不着将计谋引进欧洲 欧洲到处都在用计
我们缺少的是识别计谋的能力 我们至今还没有一个哲学上的论证
而我就是要给这个蜗牛壳里吹进 这股新鲜空气，提供这个论证
亲爱的“酷毙中文”的朋友们 这是一个非常美好的时刻 我正和来自瑞士的著名汉学家胜雅律教授
坐在一起，这里是瑞士艾因西德伦 我们坐在艾因西德伦维尔纳·厄克斯林基金会
的维尔纳·厄克斯林图书馆里 周围是古老的欧洲传统智慧与知识
也有许多其他知识领域的知识 今天我们要和胜雅律教授一起谈谈
“中国马克思主义”和“谋略” 他不仅是这两个词的创造者——
教授，这我先想问您一个问题 您为它们定下这些词，说“中国马克思主义”
（Sinomarxismus） 还有“谋略”（Supraplanung）
这本身就是一件意义重大的事 您在中国社会理论中发现的这些现象
原本并没有这样的词来称呼 您在北京留学时第一次真正深入地接触到
马克思主义 也意识到它对中华人民共和国 整个社会制度有多么重要
那么，是哪些时刻 让您为这些内容找到了恰当的名称？
中国马克思主义到底是什么？ 首先，我要祝贺您：
您在提问时说的是“词”，而不是“概念”
的确，无论“中国马克思主义” 还是“谋略”，都是词
概念则必须先加以解释，也就是说 这些词的内容必须先解释清楚
您在这里区分了词和概念，我觉得非常好 至于“中国马克思主义”这个词
我不能说我——在我们的西方语言里
我当然用这个词 但中文里说的是“中国马克思主义”
所以……我也完全可以一直说 “chinesischer Marxismus”
中国人所用那个词的直译 但我更喜欢
“Sinomarxismus” 因为它是一个词
“chinesischer Marxismus” 是两个词 还有汉学（Sinologie）—— （比如）我是汉学家
大家都知道“Sino”和中国有关 所以我觉得这个说法更简洁
不过我想，除了我以外，用这个词的人不多
我也说不准“Sinomarxismus” 这个词是不是我创造的。算一半吧
因为中国人自己说的是“中国马克思主义” 那个词是什么来着？
那么，中国马克思主义究竟是什么？ 对，就内容而言 我可以用这张图给您说明
什么是中国马克思主义？
我看到这里有一排伟人的肖像：
卡尔·马克思排第一 旁边是弗里德里希·恩格斯
然后是列宁，弗拉基米尔·伊里奇 接着是毛泽东、邓小平
江泽民、胡锦涛和习近平 排在最后的是习近平
这不足为奇 但您看，这个中国马克思主义——
中国共产党党章里写着，这是党的行动指南
他们把这些全都列了出来 首先是马克思列宁主义
排在前面的是三个外国人 第一和第二位是两个德国人
对，对，请注意，请注意 然后是您提到的这些人的中国贡献
首先是毛泽东的贡献。在我看来 这也是最重要的中国贡献
所以这是一种结合： 一个德英思想产物
加上中国的补充和增添 这显然就是马克思主义
它肯定是马克思主义 因为马克思、恩格斯构成了它的基础
所以他们排在最前面 首先是“马克思主义”
前面再加上“中国” 也就是前面加个形容词
但主体是名词“马克思主义” 不管我在前面加“Sino”
还是加“Chinesisch”，那都只是个修饰语 但基础是马克思主义
所以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您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在中华人民共和国 德国最不为人知的头号出口热门货 那是什么呢？
嗯，我会说，是马克思主义 是马克思主义 是马克思主义，当然
每次我这样问别人，他们都会说大众汽车
或者一些很奇怪的具体出口商品 对，对
没有人知道这一点 是啊，让我惊讶的是，人们总得一再指出
这一点——或者说是您一直在指出 已经很多年了，现在可以说已经几十年了
我又在这里的一份报纸上读到 这是《世界周报》（Weltwoche）
“理解中国”，这一期专门讨论中国 那是2018年。您的文章上面写着：
“西方中国观中的盲点“ “许多人谈论儒家、资本主义
实用主义或毛泽东主义 却忽视了中国马克思主义
在21世纪所发挥的核心作用。”
理解中国的钥匙：“主要矛盾”
看来是这样——我在您那里读过书 您很早就把中国马克思主义“渗透”
给了我，或者说我很早就察觉到了
所以我也知道 您把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社会制度理解
为一座金字塔，一座等级森严的金字塔 而中国马克思主义可以说也体现在
最高规范上 这些规范像金字塔一样一层层下沉
直到民众。我也想给“酷毙中文” Kubiksino
的朋友们简单展示一下 这个主要矛盾，当前的主要矛盾——
这里写着：“官方文件 如果读出字里行间的意思
能让人深刻洞察中国的现实 比如，请读一读2017年10月24日的
中国共产党党章—— 它取代了2012年11月14日的党章——
中的下面这句话。” 这就是主要矛盾：“在现阶段，
我国社会主要矛盾是人民 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
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 胜雅律教授，我们昨天也谈到过
这个矛盾之中存在一种“反事实性”（译者注：Kontrafaktizität 德国哲学社会学名词）
这里讲的是一种愿望： 愿人民过上美好的生活，
过上好的生活。可以说 人们必须确立这个规范，才能
去追求这个尚不存在的状态 才能达到它 才能达到它 因为——这就是“主要矛盾”
的意思——当局可以说是 把一个13.4亿人口的
民族聚焦到一个目标上 如果我们西方人忽视这一点
如果我们在西方根本没有真正察觉到这一点
那我们就完全不懂中国的人民 中国的社会是怎样运转的
对您来说，这是一场怎样的斗争？ 是不是在跟风车作战？ 您做学术研究
几十年来一直以令人难以置信的精确 和说服力解释这个社会制度是如何构建的
可是几乎在每一份报纸上 只要读到关于中国的内容 读到的恰恰就是您所说的盲点：他们是儒家
是资本家，是国家资本家，是实用主义者—— 您总是这样把它们区分开来
这也很有意思——或者是毛主义者 人们为什么不愿意学习呢？
中国马克思主义——德国认知中的盲点
嗯，我描述的不是社会制度如何构建 而是政治如何运作
关于这个盲点，我还想再说几句
而且是更根本的 您看，这是中国最重要的
报纸《人民日报》的头版 《人民日报》
内容是习近平在纪念卡尔·马克思 诞辰200周年大会上的讲话
卡尔·马克思。您看 下面那个就是卡尔·马克思 这是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重要的报纸上
这篇讲话您在这一版上可以找到 整整一版，都是对马克思
对这个德国人的赞颂，赞颂，还是赞颂 在结尾，习近平说——
请您再念一遍：他是怎么说马克思的？
“今天，我们纪念马克思 是为了向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思想家致敬。”
正是。这个14亿人民族的领袖—— 很多人都要在他面前充满敬畏——
他称一个德国人，请注意，陶布妮先生
称一个德国人为人类最伟大的思想家 而不是孔子
然后我还想给您看一样东西 这是一篇关于……的讲话——也请您念一下
“在中国纪念毛泽东同志诞辰130周年学术研讨会上的讲话”
这也是一场纪念毛泽东的活动 您看，这里可不是整整一版
马克思得到了整整一版 毛泽东没有整整一版
您在这里看到了什么？ 在纪念孔子诞生2565周年
也就是说，孔子诞辰2565周年 是的，当时也有一场纪念活动
那里也有一篇文章、一篇讲话 比纪念毛泽东的还要短
但我们还要接着往下看 盲点。习近平的前任，就是胡锦涛
是的。这里有这篇讲话 对，是胡耀邦的，我在这里看到了
胡耀邦，胡耀邦 “马克思主义伟大真理 的光芒照耀我们前进。”
正是。请您念一下，这是那篇讲话的节选
原文在我这里，您可以核对我说的对不对 “同志们，朋友们
今天我们在这里隆重集会 纪念人类历史上最杰出的革命家
和科学家卡尔·马克思逝世一百周年 他是无产阶级和全世界一切被剥削
被压迫人民群众的伟大导师 是科学共产主义的创始人。”
卡尔·马克思是德国人 正是，是的。请继续，下一页
“正是马克思主义理论 把我们中国共产党人
中国无产阶级和中国各族人民群众引上了 正确的革命道路，在一个东方的落后大国
获得了解放“ 可是这一切，全德国的人都一无所知
所以说：盲点 或者是人们根本就不想知道 没有人去注意
那么用简单的话说，胡耀邦说了什么？
他说：我们中国人取得的一切 都要归功于一个德国人
正是。难以置信 是的，而这一点在德国完全被忽视了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是一个荒唐的盲点，而且是更盲的盲点
关于主要矛盾，我后面会讲到 那么背后是什么呢？ 请您也把这段念一下
彼得·斯洛特戴克：“德国作为卡尔·马克思的故乡，
是最大，推动世界谬误的出口国。”
正是。正是。 那么德国人对马克思主义是什么态度？
当然，人们经历过民主德国 柏林墙那些可怕的事情
有人在那里被开枪打死 可以理解 苏联、斯大林等等
人们为马克思主义感到羞耻 人们害怕它在任何场合被提起
所以在德国，乃至整个西方 人们都喜欢用“毛泽东主义”这个词
因为如果可以说“文化大革命中毛泽东主义
的过激行为”——当时数百万人遭到迫害
折磨和杀害——听起来要比说 “文化大革命中中国马克思主义的过激行为”
好得多。那样的话 德国就突然被牵扯进来了。是啊，当然 所以人们要避免把对中国的那些恐怖印象
和马克思主义扯上关系…… “不那是毛主义，是纯粹中国的……
是啊，中国人当然对政治有着完全不同的观念 他们很残酷；而我们西方人
我们当然只有自由民主之类的东西“ 所以在我看来，这也是西方人的一条策略
用来掩盖一个事实：马克思主义在中国当然 也造成了可怕的后果，不只是好的后果
但无论如何，今天的习近平和胡耀邦—— 那已经是文化大革命以后了——他们仍然说
中国的一切成就都要归功于马克思主义
简直无法理解 为什么德国总理访问中国时，对此只字不提
人们本该想一想： 这难道不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
让德国和中国建立特别良好的关系吗？ 比如德国完全可以说：是的
我们很高兴地看到，一个德国的思想产物
在贵国产生了这么好的效果。我们希望
把它再拓展一些…… 这完全可以转化成一种正能量
但是没有，这一点被完全隐瞒
无人理会。比如说 我从来没听说过德国开展
过一个研究项目，去检验 马克思、恩格斯著作中文译本的质量
连这样完全基础性的事情都没有
马克思和恩格斯的著作？ 是的，是的。我从来没听说有谁问过：
他们真的理解对了吗？ 他们翻译对了吗？ 正是。文化大革命时
人们总在说“资产阶级法权” 也就是资产阶级的权利
资产阶级法。后来又说 那是对原文完全错误的理解
在中国，马克思和恩格斯的著作有一个 从俄文转译的译本
文化大革命时期它是权威版本 但此后，所有著作又都直接从德文
重新翻译了一遍。可在德国，毫无兴趣
所以我只能说，人们根本不生活 在这个世界上
而是生活在某个空中楼阁里。 无论如何，人们不肯敞开心扉
不肯面对您刚才描述的这些现实。完全正确 是的，完全正确。这非常重要
因为我们昨天也谈到 现在正好有一些书出版 讲的是多元化、降低风险
不想对中国有太大的依赖 书里还有这样的说法：
中国不是气候领域的伙伴 不是我们应对气候变化
发挥积极作用的伙伴 或者说，中国共产党不是稳定因素
而是风险因素 只要读一读这本书的章节标题就知道了
一切都是非常、非常负面和糟糕的 您刚才提到的这些，书里一处都没有提到
可是，如果着眼于中国马克思主义 再看看当前的主要矛盾，这一点是多么重要
您谈到了这种“反事实性” 或者说“反事实的东西”
其中包含的意思是： 眼下的生活还没有达到 人们为人民所期望的那样美好
要让生活变得更美好，需要些什么？ 比如说，空气要变好，水要干净
要——可以说，就是生态 而在我们这里——我只挑出了这一点
还有其他领域 这一点也让它们显得非常积极 但单拿生态来说，它在德国
在欧洲本应受到高度重视—— 这也得打上引号，如果看看战争局势，看看
我们根本不想、也没有能力结束这场战争 那么我们在生态上其实也是失败的
因为战争意味着毁灭性的生态后果 所以，胜雅律教授，我再问您一次
这难道不意味着： 如果我们正确地分析中国马克思主义
我们就会走上一条道路—— 欧洲我们昨天已经谈过了
那是个问题——但这条道路会给 我们西方带来很大的机会
与中国在人类的重大问题上合作的机会
对，而不是，不是再一次 怎么说呢，无视他们的现实
是的，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 人们无视这个国内的主要矛盾
只从外交政策的角度看中国，极度夸大
中国与美国的竞争，说：对美国来说 现在最大的危险其实就是中国
但如果看看中国真正想要什么 他们想做的是国内的事情
他们想让中国人民幸福，让人民满意 幸福，让所有仍然存在的弊端——
严重的弊端 特别是在生态方面——得到消除
让所有食品都干净纯正，没有人中毒
空气适宜呼吸，天空是蓝的 他们想在国内取得进步，
根本不想挑战美国 因此，比如德国企业界在了解这个主要矛盾的
前提下与中国接触，那么各个企业代表就可以
把自己的产品与中国人民 对美好生活的追求联系起来
他们可以说：是的，你们有这个主要矛盾 而我的产品可以让中国人民生活的
这一方面更美好、更好——而不是 完全脱离这个主要矛盾
对它一无所知地去谈经济关系 我觉得这很可惜
这本来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
西方思维与中国思维
但另一方面，双方当然也有很多不同
比如由于中国马克思主义 整个经济都以国家为导向
由国家和党来引导 而西方以其自由主义、以自由市场经济为荣
那更多是以市场为导向 直到不久以前，人们连“产业政策”
这个词都不能说出口 国家不应该插手，应该由工业企业自己决定
国家应该克制。所以那里…… 您想在这方面向中国学习什么呢？
第二点是：在中国，国民经济占主导 在西方，企业经济占主导
企业是中心 在中国，国民经济由党、由国家来引导
另外，中国有“既……又……”的思维，
而我们是 “非此即彼”的思维。我们说：
要么是市场经济，要么就是国家经济 而不是把这些东西结合起来
或者一半一半，比如搞产业政策…… 国家的农业政策反正本来就有
有大量补贴，国家在那里本来就在干预 但在工业领域，人们最近才开始说
我们也应该有产业政策 那边并不这样看
所以在中国， 我们有“既……又……”的思维 其次，中国有联系的思维
而我们是孤立的思维 比如，我们谈乌克兰战争时
从来不会把它和苏丹战争联系起来谈
我们只谈乌克兰战争 谈谁都对它不感兴趣，谈那里出了哪些问题
可苏丹战争呢——我们对它不感兴趣
没有人做点什么去结束它…… 那里就没有联系的思维
还有人权——我们后面会谈到——
经济人权和政治人权没有 被放在一起看，在西方只有
政治人权 然后就是主要矛盾——您刚才问到我这个——
它让中国政治有了明确的重点 而西方的思维更倾向于把一切拉平
好像一切都同样重要 当然，西方也有“一把手亲自抓的事”（Chefsache）
中国所说的“主要矛盾” 在我们这里也许就叫“一把手亲自抓的事” 但这当然是一个非常含糊的词
或者说，在中国的矛盾思维里 什么才算“一把手亲自抓的事”？ 或者人们也说：这是我们的主要问题
中国所说的“主要矛盾” 在我们这里就叫“主要问题” 但说“主要问题”时，真的只说出了问题
而“主要矛盾”有意思的地方在于
它点出两个相互对立的东西 解决办法也就更清楚一些
通过表述主要矛盾 人们更清楚自己要摆脱什么、要走向哪里
正是，说“主要问题”时只点出了问题
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主要矛盾” 这套术语更清楚
它指明的方向 比我们那些大致相当于“主要矛盾”
的含糊词语更清楚马克思主义作为行动指南：中共的规范与16种方法
察觉主要矛盾，正确地察觉它 能让我们在一切领域——无论经济
社会还是哲学——发现中国人 在当下认为什么有价值、什么重要
比如我们就会知道 在现代中国发挥作用的不是整个儒家
而是儒家中的某些东西 这样我们就真正有可能更准确
更清楚地察觉中国人如何看待自己的传统
或者如何看待外国的东西 这一点我很早就从您那里……
这些规范，您……三种基本规范 您已经谈了相当长时间党的政治路线
也就是主要矛盾 但此外还有别的规范 有您一直讲的“两极规范”，即“方针”
还有所谓的“政策规范”，即“政策” 这种两极规范的现象，我们这里其实
并没有。我觉得这是中国特有的东西 您能再谈谈这一点吗？
关于中国马克思主义 这种规范分类我觉得非常有意思
好的，很乐意。不过我想先再说一下 马克思主义由哪些部分组成
这一点也不太为人所知 马克思主义由三个部分组成
这是列宁确定的 第一是政治经济学
其中《资本论》是最重要的著作
第二是科学社会主义 人们对它知道得比较少
它是对战略和策略的科学研究 即中国共产党为夺取政权必须
或应当采用的战略和策略 而一旦掌握了政权，科学社会主义就是
对巩固政权的战略和策略的科学研究
这是第二个层面 另一个层面，也就是第三个层面
是马克思主义哲学，它远不止主要矛盾。关于
马克思主义哲学，有这样的说法……
马克思说过：哲学家们至今主要是
或者说只是在致力于 解释世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
这是他关于哲学说的话 换句话说，马克思主义哲学有两个功能
第一当然是解释世界，因为如果根本不解释
不理解世界，也就无法改变它 所以解释世界，解释政治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