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匿、情搜、暗杀:俄军占领下,一位赫尔松销售员的蜕变

2023-9-9 13:00| 发布者: admin| 查看: 235| 评论: 0|来自: superlife.ca

摘要: 赫尔松市曾遭俄军占领8个月。市民内多斯塔普在生日当天和母亲相拥。 图/曹雨昕摄影 现场采访、摄影/曹雨昕 乌俄战事已逾一年半,战事在乌

赫尔松市曾遭俄军占领8个月。市民内多斯塔普在生日当天和母亲相拥。 图/曹雨昕摄影 现场采访、摄影/曹雨昕 乌俄战事已逾一年半,战事在乌克兰东部与南部陷入胶着,当空袭与炮火成为背景音的一部分,逐渐习惯战争的日子里,许多乌克兰人依然守着家园,以一己之身持续抵抗入侵。 今年5月,自由摄影师曹雨昕二度进入乌克兰,造访曾被占领长达8个月的南方主要城市赫尔松市(Kherson),镜头对准乌克兰市民,试图留下他们在战争中迷茫、悲愤仍坚持抵御的生活片段。 火车缓缓驶进赫尔松,车站的窗户全都钉上了木板,所有要离开的人们都要一个个接受调查并拍下照片。走出车站,刺眼的阳光照在站前的玫瑰花上,一名女子背着大包小包,还是凑上前驻足了一会。 赫尔松位于聂伯河下游,是乌克兰南部交通的要冲,,亦是克里米亚的咽喉。对俄罗斯来说,控制这片区域不只能保证俄军渡河的安全,也能确保能从克里米亚顺利补充战略物资。除此之外,俄军也能从这里威胁米柯莱夫(Mykolaiv)、敖德萨(Odesa)等南方城市,并进一步控制海岸线,封锁乌克兰出入黑海的可能。 初次见到内多斯塔普(Vladyslav Nedostup),映入眼帘的是他温柔的眼神,圆润的身材,略显疲态但始终保持笑容的脸庞。他穿着格纹衬衫加上牛仔裤,说起话来犹如大海般地宽厚,时不时的幽默感像是浪花点缀其中。 在一切发生前,内多斯塔普是一名汽车用品的销售员,从未拿过枪的他没想过自己的生活会在短短几个月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战争一爆发后,内多斯塔普很快就意识到他必须行动,去保护他的家人、朋友和所有他爱的人。在那一瞬间,恐惧仿佛消失一般,对于他人的关怀驱使他将自己推到第一线。 赫尔松当地的市集一景。 图/曹雨昕摄影 赫尔松市内最大的购物商场Fabrika。 图/曹雨昕摄影 ▌被俘虏的长官 在此之前,内多斯塔普并没有任何军事训练的经验。2022年2月24日清晨,俄罗斯挥军进入乌克兰。早上10点,内多斯塔普已加入了国土防卫队,并分发到了步枪、手榴弹和几盒子弹。晚上7点他被派驻在安东尼夫卡大桥,那是赫尔松跨越聂伯河唯二的大桥之一。在俄军的攻击下他们一步步退回到市区之内,到了第6天只剩下500至600人驻守在市区。3月1日一道命令要他们携带武器并随时待命,那时人们都认为乌军很快就会回来。 他们没有等到下一道命令,却等到了长达8个月的占领。3月2日,赫尔松成为俄军第一个占领的城市。 “我们是军人,但我们又不认为我们是军人。我们虽持有武器但却没有制服和任何训练,我们只是一群有武器的平民。”内多斯塔普当时一直相信他很快就会被俄军抓住。 两周后,内多斯塔普收到了一封来自他长官的简讯。“嘿,你还好吗?你人在哪?听着,你必须赶快过来这里,带着你的步枪,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整段讯息以俄文写成,内多斯塔普发现其中有着明显只有俄军才会使用的字眼。他很快意识到他的长官已遭到了关押和审问,而他也开始了不断躲藏的生活。 “我不怪那些遭到刑求而屈服的人,他们只是希望那些惨无人道的刑求可以停下,他们只是想要活下去,我们要如何去责备他们而不是那些手拿刀子的凶手呢?” 赫尔松市中心高达200公尺的电视塔在俄军的炮火下坍塌。 图/曹雨昕摄影 赫尔松市区另一处遭到轰炸的商场。 图/曹雨昕摄影 ▌占领下的生活 不同于被大量轰炸的北方小镇布查和伊尔平,俄罗斯在赫尔松的控制方式更像是顿巴斯地区,试图将这里“俄罗斯化”。他们将货币改成卢布,发放俄罗斯护照,将电视及通话的线路服务改成由俄罗斯供应。在3月初,乌克兰官员指出俄罗斯计划在2022年底举办公投,让赫尔松成为继顿涅茨克和卢甘斯克后,下一个“人民共和国”。 虽然这场公投很快便遭到州议会的否决,但取而代之的,俄罗斯任命的“副州长”斯特列穆索夫(Kirill Stremousov)继而宣布赫尔松将举行独立公投并加入俄罗斯联邦。公投在9月底,乌军光复前三周举行,俄军挨家挨户敲着门,让市民在步枪和注视下投票。毫不意外地,公投以高达87%的支持率通过。 在许多单位逐渐撤出赫尔松并转往米科莱夫时,内多斯塔普没有选择离开,他希望继续待在这里并尽他所能地帮助家乡。 他开始和乌克兰的情报部门合作,在占领区内传递各种资讯。由于俄军不断地搜索,他必须在不同的安全屋中躲藏,并使用不同的通讯软体包括Whatsapp、Messenger和Signal等避免被发现,有段时间他甚至放出他人在敖德萨的消息来迷惑俄军。 “你开始质疑一切,你不知道这些和你联络的人是谁,他们是否值得信任,是否平安;你也不知道他们是骄傲的乌克兰人或是俄军的间谍,还是他们遭到刑求拷问,不得不出卖他们身边的人。” 这段期间,内多斯塔普和一位朋友,藉着开计程车作为掩护,悄悄记录下俄军居住的地方、他们的行动以及装备武器存放的位置,再将这些座标输入进google地图并传给乌军的情报部门,接下来便是等待乌方的定位和飞弹。“他们越少,我们越好。”内多斯塔普肯定地说着。 虽然赫尔松免除了敌方炮火的猛烈攻击,只是发生在基辅、布查和马里乌波尔等地方的新闻仍不断传来,而造成这一切的元凶正大摇大摆地走在外面的大街上,这让内多斯塔普内心越发难以忍受。 位于赫尔松的永恒荣耀公园内,女神像静静矗立。 图/曹雨昕 ▌俄军眼中的恐怖份子 一切在四月底改变了。 在俄军一次对敖德萨的攻击中,他的好友不幸在飞弹下丧生,包含其母亲和刚出生的女儿。在得知的那一刻,内多斯塔普仿佛听到破碎的声音,愤怒和无力感充斥他的内心。“我什么都不能做,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单单回报资讯已经不够,强烈的情感使他跨过了某一条线。一晚,内多斯塔普尾随着一名刚从酒吧离开的俄军,从后面捂住他的嘴巴,并将刀子刺进他的身体,就在他挣扎时,内多斯塔普将刀子拔出,划过他的喉咙,接着满身是血的离开现场。回到家,他冲了许久的澡,打开电脑,看了一集办公室风云(The Office)。 “我不觉得后悔,对我来说,是正义感驱使着我这么做。他们侵略我的国家、杀害我爱的人、占领我的城市,我并没有做错任何事。” 六月初,一名朋友通知内多斯塔普,有两名俄军常常将车子停在他家附近,这次,他背起步枪,穿上绣着乌克兰国旗的外套,趁着俄军抽着烟时在不远处结束了他们的生命。步枪的重量、划破黑夜的枪响、击发的后座力、阵阵飘散的硝烟,一切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俄军一直试着调查并寻找他但却一无所获,他成了俄军眼中的“恐怖份子”。 想起失去的朋友们,他陷入沉思。有时候打电话却再也无人接听,有时候是突然改变的文法称谓,每一天都可能要面对突然的失去。内多斯塔普正是在聊天时发现人们使用过去式称呼那在敖德萨的朋友,才得知这起噩耗。 “我只是那个幸运的人。”他吸了口烟说着。他帮助牺牲者的父母,孩子和家庭,让他们以及自己在失去之后能继续走下去。 赫尔松当地的市集一景。 图/曹雨昕摄影 赫尔松当地的市集一景。 图/曹雨昕摄影 ▌乌军光复之后 2022年的秋季,乌军藉由佯攻赫尔松成功在哈尔科夫取得巨大的进展,同时也试图在南部与俄军拉锯。10月初,乌军再度对赫尔松战区发动第二波攻势。早在乌军到来前几周,内多斯塔普便已从情报部门得知反攻的进度,只是不确定确切的时间。俄军在撤出前三天切断了水、电和网路通讯。内多斯塔普不晓得反攻会以什么样的形式进入赫尔松,或许是乌军大捷,又或是焦土轰炸的城巷战,他只能等待,但他并不害怕。 “在这世界上,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但我是一名乌克兰人,身处在战争之中,我会尽一切所能去维护人们的自由。如果我死了,至少我有段不错的人生。虽然我没有宗教信仰,但我想如果有天堂的话,那应该会是我前去的地方吧。”内多斯塔普浅浅笑着。 当时秋意已渐渐漫入这座城市,午后的夕阳照在转黄的树叶上,内多斯塔普听着传统哥萨克的音乐,他形容那是段浪漫的时光,同时他也已经准备好面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11月11日早上10点多,内多斯塔普坐在窗边,喝着茶,看着外面的街道,突然一台挂着乌克兰国旗的轿车掠过他的眼角,他不敢相信他所看到的。他一度以为这是俄军的圈套,哄骗支持乌克兰的人们走出家门。但第二辆、第三辆车经过,一阵阵的欢呼声响起,人们开始唱起乌克兰的国歌,街上的乌克兰国旗越来越多,他终于相信他已经自由了。 “俄军已经占领这里好长一段时间,虽然我们坚信乌军的反攻,但当你真的看见这一切发生时却又是那么的不真实。你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刻,终于重获自由的那一刻。”内多斯塔普说着,像是从一场长长的恶梦中醒来,余悸犹存。 历经8个月的俄军占领后,乌克兰正式收复赫尔松市,并将俄军逼退到聂伯河的另一边。 但战火仍未停歇,两军的炮火隔着聂伯河来来往往,日以继夜。俄军频繁的炮击和离去前埋下的地雷,让整座城市仍没有任何一个安全的地方。内多斯塔普卸下军人的身份,改以一名志愿者的身份继续帮助他的城市。在战前,赫尔松有将近三十万的人口,现在只有约六万人居住在这里。大部分的商店都已经停止营业,即使如此,在地的市集仍照常运作,这里也是空荡荡的城市里少数有人烟的地方。 聂伯河畔由于地雷的风险至今仍禁止进入。 图/曹雨昕摄影 六月底正好是草莓和樱桃的季节,内多斯塔普装了一大盒递给我,骄傲地表示这都是赫尔松本地产的。 “这个赞的。” 采访那天是内多斯塔普的29岁生日,我们驱车前往他的父母居住的村庄,距离市区约20分钟的车程。经过一段颠簸的土路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幢半完成的房子,天花板还能看到防水布,墙面仍是裸露的砖头,一旁的院子里是自己栽种的蔬果,一簇簇的鲜花在细雨下微微晃动。“我们在战争前买下这块地,还没盖好战争就开始了。我还有好多想完善跟规划的地方,但也能先这样了。”内多斯塔普挥挥手,对着空中比画描绘。 我们在院子里摆上桌椅和一盘盘的菜肴,一起庆祝他的生日。远方的雷声隆隆,夹杂着几公里外的炮火声。大家啜着茶,吃着饼干,闲话着家常。 我们相拥,互相道别。 “……当敌人的鲜血流入大海后,我才会离开……。”──《遗嘱》,1845,乌克兰诗人塔拉斯.谢甫琴科(Taras Shevchenko)。 在经历被占领和不断地炮击后,命运似乎还不想放过这座城市。2023年6月6号,位于新卡科夫卡(Nova Kakhovka)的水坝遭到炸毁溃堤,大量洪水涌入下游的赫尔松市,淹没了近600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千栋房子遭到淹没,数万人需救援疏散。 内多斯塔普和他的朋友立刻投入了救援,他们驾驶着小艇,来回穿梭在受灾最严重的区域,大水过后,整座城市显得更加冷清,现在赫尔松最不缺的,就是一间间的公寓了。内多斯塔普现在住的公寓有着各式军用品,楼下的房间还摆满了当时水坝被炸毁时用来救援的船只,一旁还摆放着几枚飞弹的残骸。当炮火声成为一种日常后,人们甚至能从爆炸声来猜测是哪方的炮击。 “诀窍是如果你听到炮弹划破空气,咻,那就是从对岸来的。”说完他撅起嘴,模仿起了咻咻声,不远处的邻居听到也跟着模仿起来,他们大笑。 出乎意料地,内多斯塔普对台湾有许多了解,国民党、共产党、毛泽东、蒋介石,他知道台湾身为国家的模糊和困难,也知道我们的历史是如此的相似。 “我一直对历史有兴趣,不论是欧洲或是亚洲,以至于全世界,因为我们都是人,这些都是与我们息息相关的。如果台湾发生战争,我们也会前去帮忙。这不只是国家之间,而是我们都是自由,并且捍卫自由的人。” 我们坐在小小的阳台,抽着烟,他哼着歌,在宁静的夜里。 “Maybe we will die tomorrow……” “没有什么比自由更重要的了。”他吐出最后一口烟。 这里曾是俄罗斯帝国军事领袖波坦金(Grigory Potemkin-Tavricheski)的雕像,乌军收复赫尔松后于此升起乌克兰的国旗。 图/曹雨昕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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